太陽、月亮、交叉箭矢能不能獨佔？從 Pandora v. Foundrae 看「公共領域受著作權保護」的界限
如果你的競爭對手，把日月星辰、十字架、交叉箭矢這些人類用了幾千年的符號，組合成一款珠寶，你也做出了類似的設計，他能不能告你侵權？
這不是學術假設。2026 年 4 月，珠寶業正在紐約南區聯邦法院上演一場關於著作權邊界的攻防——Cemayla, LLC d/b/a Foundrae v. Pandora Jewelry LLC et al., 1:26-cv-01331 (S.D.N.Y.)。儘管是美國案件，但其中關於「公共領域元素過濾」與「薄弱著作權（thin copyright）」的攻防,與我國智財法院近年在著作權侵害認定上經常處理的爭點高度共通,值得借鏡。
一、案件背景
2026 年 2 月，輕奢珠寶品牌 Foundrae 在紐約南區聯邦法院對 Pandora 提起著作權侵害訴訟，主張 Pandora 的「Talisman Collection」抄襲其受著作權保護的徽章（medallion）設計，包含天體圖像、交叉箭矢、圓形徽章與貴金屬等關鍵設計元素。
對此，Pandora 並未就「設計是否相似」進行細部抗辯，而是直接依《聯邦民事訴訟規則》第 12(b)(6) 條提起駁回動議（motion to dismiss），主張 Foundrae 的設計大量取材自公共領域的不受保護元素，根本無法構成有效的著作權主張，請求法院以「具拘束力之駁回（dismissal with prejudice）」終結此案。
換言之，Pandora 不打算在「相似性」的泥淖裡纏鬥，而是把戰場拉到更上游的問題——Foundrae 的設計，是否受著作權保護？
二、法律核心：兩層論點
Pandora 的抗辯邏輯分為兩層，環環相扣。
第一層是過濾原則（filtration）。 著作權不保護「自然界與公共領域中既存的形狀、色彩元素，以及常見符號與概念」。法院在判斷兩件作品是否構成實質相似之前，必須先將這些不受保護的元素濾除，僅就剩餘的、真正屬於原告獨創性表達的部分進行比對。Pandora 主張，太陽、月亮、交叉箭矢自古以來即為人類共同符號，根本不在著作權保護範圍之內，自不能作為相似性比對的基礎。
第二層是薄弱著作權（thin copyright）法理。 當一件作品大量建立在不受保護的公共領域元素之上時，原告所享有的著作權保護必然「薄弱」——其侵權認定門檻將從一般的「實質相似（substantial similarity）」提高為「實質相同（virtual identity）」。Pandora 認為，即便 Foundrae 的特定組合方式或許具有最低限度的獨創性，但這層薄弱保護的門檻，Foundrae 根本跨越不過去。
Pandora ：「唯一可能引發爭議的相似之處……僅在於使用了公共領域中早已存在的常見符號——即太陽、月亮與交叉箭矢。」
三、台灣對照：法理的不同面向
我國著作權法雖無「thin copyright」一語，但同一套「過濾不受保護元素」的法理，還是經常在實務見解中被實踐。例如：口號、標語、書名、廣告詞等過短文字，因表達空間有限、難以展現作者個性而不具原創性，自始不受著作權保護。這是「過濾原則」最直接的表現：當文字短到表達方式有限時，承認著作權無異於壟斷思想本身。
另一個更接近 Pandora 抗辯結構的場景，則是編輯著作與「思想與表達合併原則」、「必要場景原則」的交錯運用。當作品由大量公共領域元素、慣用表達或產業通用設計組合而成（例如食譜編排、歷史年表、傳統圖騰的組合運用），實務見解基本上認為原告對「個別元素」無權利，僅對「特定的選擇與編排」享有保護，且該保護範圍狹窄，被告必須抄襲到「選擇與編排幾乎完全相同」的程度，方可能構成侵害。
換句話說，Pandora 的抗辯，並非美國法獨有的奇技。無論是不保護過短文字、過濾思想與必要場景、或限縮編輯著作的保護範圍至特定選擇與編排，本質上都在處理同一個問題：當創作素材本身不具原創性時，法律保護的範圍應如何界定？
四、對台灣品牌的實務啟示
本案最值得台灣品牌——尤其文創、珠寶、服飾、設計產業——記取的，並非美國法的細節，而是一個更根本的策略問題：愈是建立在通用符號之上的設計，愈不應將法律保護的重心壓在著作權之上。
著作權無須登記、成本低，常被新銳品牌視為首選；但著作權只保護「特定的創意表達」，當設計核心是太陽、月亮、十字、星辰、生肖、傳統紋樣這類公共領域元素時，無論你如何主張權利，實際可執行的範圍都將受到嚴格的挑戰。
更務實的做法是建構多層次的智慧財產組合：對具識別性的圖案，思考立體商標或圖形商標註冊；對具新穎性的整體外觀，申請設計專利；對市場已具識別力的整體商品表徵，則可在公平交易法第 22 條（仿襲他人著名表徵）與第 25 條（足以影響交易秩序之顯失公平行為）尋求補強。著作權只是其中一塊拼圖，不是萬能盾牌。
五、結語
Pandora 與 Foundrae 的攻防尚未結束，但無論結果如何，本案已經把一個老問題重新攤在所有品牌經營者眼前：
著作權保護的是你「怎麼表達」，不是你「用了什麼符號」。
準備好你的 IP 組合，比準備好你的訴訟，更重要。